金币的尺度

《金币即是正义》，已完结，合计 315 万字，在纵横连载。

这本书是朋友推荐给我的，当时就是说很轻小说，读起来很轻松。确实和朋友说的一样，这书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浓郁的“日式轻小说”味道。其实我对日式作品也没有太多偏见，这确实只是风格问题，只是单纯在这本书中，有些元素我着实喜欢不起来，我看了大约大概 400 章左右，有点看不下去了，这里就稍微写点我的观感。

这书首先抛给读者的，是一个看似典型的西幻世界，但你若是细细琢磨，便会发现其中的质感相当微妙。作者笔下的边境小镇，说是镇，人口不过几百，充其量是个村落；可偏偏这“村子”有着巍峨的城墙、宽敞的豪宅与完善的商店体系，这种“基建过剩”的设定给人一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更微妙的是它的政治生态——表面是封建领主制，实际上中央集权的触手伸得很长。税务官不找领主，而是直接向镇长收税，甚至能越过爵位直接任免官员。这种“封建未满，集权以上”的状态，倒让人恍惚间看出了点中国西汉时期“郡国并行”向完全郡县制过渡的影子。

在这个略显混搭的舞台上，上演的是一出偏向童话风的经营剧。主角是一位身世成谜（疑似皇室流落）、毫无魔力与武技的少女，背负着“三年赚够一千金币”的硬指标。为了生存，她拉扯起一个冒险者公会，班底也是标准的“轻小说配置”：花精灵、憨厚大块头，还有一个十二岁的萝莉死灵法师。说起这个十二岁的法师，书里有个细节特别耐人寻味：税务官查税时，因为主角雇佣了童工，被勒令多交那1%的“童年补偿税”。这种在中古西幻背景下突然闪烁的、近乎20世纪的人权道德之光，也隐隐透着一种不讲究时代逻辑的随性。

作为一个“嗜钱如命”的女主，人设的分寸感很难拿捏。太贪婪显得市侩，太清高又显得矫情。好在第一卷里，作者交出了一份不错的答卷。面对金矿私采与多年前的屠杀案，毫无武力的女主纯靠头脑破局，这种智斗的戏码确实让人眼前一亮。即便到了第二卷，剧情走向略显压抑的“性别政治”——因为女性不能拥有财产，女主被迫女扮男装并遭遇夺权危机——但整体的调性依然维持在“轻快”的水平，像是一场稍微惊险点的过家家，最终都有惊无险地化解了。

然而，读到快四百章时，这书的一大硬伤开始显露：作者似乎被“金币即是正义”这个书名给困住了。这让我想起那些名为《XX经济学救国》之类的日轻，为了扣题，强行将复杂的社会治理窄化为单一的经济手段。在这本书里，主角解决问题的方式逐渐僵化为一句“我有一门生意想和你谈谈”。为了配合主角的表演，作者不得不将绝大多数反派强行降智为绝对的“理性经济人”。除了第一卷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莽夫战士让主角吃瘪外，后续的领主们仿佛都成了只懂算计利益的机器，完全丧失了人性的复杂与疯狂。这种把对手强行拉到主角擅长的领域再打败的套路，看多了实在显得有些单薄和无趣。

如果说设定的单一只是让人乏味，那么书中某个角色的处理，则实实在在地让人如鲠在喉。书中有一个靠美色蛊惑领主、间接导致四五千人丧生的蛇蝎反派。此人作恶多端，结局本该是凄惨流落街头。然而，作者却安排她因为拥有极高的光明魔法亲和力，被主角“废物利用”收入麾下。

这段读来简直像吞了一只苍蝇。且不说一个造成生灵涂炭的角色是否有资格被洗白，单是逻辑上就难以自洽：光明魔法设定上需要“心怀正义与善念”，这样一个满手鲜血的人不仅亲和力爆表，还甚至在背叛主角、偷走重要法杖后，依然被主角重新接纳。作者试图通过“悲惨童年”来为她补票，暗示她内心仍有光亮，这种强行的“圣母式”展开，不仅削弱了主角精明商人的设定（既然是利用，为何不设防？），更是对读者朴素正义观的一次冒犯。

总而言之，《金币即是正义》是一部量大管饱的作品，三百多万字的篇幅足以打发漫长的无聊时光。它有着日式轻小说的轻松皮囊和童话般的温柔底色，但在逻辑构建和人物三观的打磨上，显得有些随意甚至粗糙。如果你不介意那些为了推进剧情而强行降智的反派，也不反感这种略显别扭的洗白桥段，那是可以一试的；但若你对剧情逻辑和道德因果有洁癖，这书恐怕很难让你读得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