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eaming Cat's

看了就是浪费生命的作品

童话作品里总是会有那么个经典结局:“从此以后,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似乎是故事的终点,却鲜少有人以此为起点去提问:若是这“幸福生活”无限延长,延续一百年、一千年,甚至永无止境,那故事又会变异成怎样一副面孔?山田宗树的《百年法》,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部写在“童话结束之后”的书。“永生”通常是科幻故事中的终极追求,也是人类最贪婪的愿景。而在这本书里,永生不再是炼金术士的呓语,而是成了二战后日本国民的标配。然而读完这上下厚厚两册,合上书页时,我心里并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反倒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憋屈和悔恨。如果满分是10分,我大概只能给它4分,其中还有1分是看在“全员永生”这个大胆题材的面子上给的同情分。

这部作品处在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从轻小说的角度看,它那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看似严肃的政治术语让人读起来并不轻松,毫无快感可言;从硬科幻或社会派推演小说看,它又显得过于随意,充满了作者一厢情愿的脑补;从现实主义文学的角度看,其中的细节描写又显得苍白,充斥着空洞的说教。
虽然这本书常被归类为科幻,但我更愿意将其视为一种“概念推演型”小说。它的核心驱动力只有一个假设:“如果永生不老普及到了每一个人,社会将如何运转?”这个点子本身是非常大胆的,也是个很有趣的社会推演的起点设计。故事背景设定在二战后的平行时空,日本挨了6颗核弹之后,然后引入了不老技术,为了防止资源枯竭,必须实行《生存限制法》,即接受永生手术的人,必须在一百年后放弃生存权,接受安乐死,也就是所谓的“百年法”。

可惜了这个颇有野心的设定了,作者对社会运作的理解却显得非常单薄,尤其是书中那种近乎迷信的“法律万能论”,着实让我感觉非常逆天。在作者笔下,这部残酷的“百年法”俨然成了一剂包治百病的“神药”,其逻辑链条简单到令人发指:书中提到,为什么中国和韩国经济腾飞、社会充满活力?因为他们实行了百年法;为什么日本经济停滞、死气沉沉?因为日本没有实行百年法。甚至在剧情推进中,只要日本社会刚露出“要实行百年法”的苗头,一切复杂的经济指标立马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复苏。这种描写完全无视了现实世界的复杂性。一个国家的兴衰,涉及产业结构、地缘政治、科技创新、货币政策等无数变量,怎么可能仅凭一部强制老人去死的法律就能瞬间逆转乾坤?这不禁让我联想到古代的大儒,他们坚信只要君王实行了“仁政”或者恢复了“周礼”,洪水会退去,庄稼会丰收,天下会大治。山田宗树这种“只要实行了百年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的思维,本质上和古人那种“仁政万能论”没什么区别,是一种懒惰的、将复杂政治经济问题道德化、简单化的空想。
在这种空想的底色之上,作者试图探讨家庭伦理的变迁,这是全书为数不多的亮点,但也仅止于表面。作者敏锐地指出,当人类不再衰老,原本稳固的婚姻关系会迅速崩塌。为什么?这得借用一点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传统的婚姻家庭,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财产私有制的继承和劳动力的再生产而存在的。当大家都长生不老,既不需要把财产传给下一代(因为我自己还能再花一万年),也不需要养儿防老,甚至连“传宗接代”的生物学冲动都被无限稀释了。于是,维系家庭的只剩下纯粹的情感。可情感是最不稳定的东西,要在几百年的漫长岁月里维持对同一个人的激情,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在书中,我们看到了家庭的原子化,人变得极度自我。这一段推论本来是成立的,然而,作者的论证过程却充满了枯燥的说教气,他不是通过细腻的生活细节让你感受到“啊,家没了”的那种切肤之痛,而是借角色之口发表长篇大论。这就像是一个不懂风情的理科生,试图用公式来证明“失恋很痛苦”,不论证还好,一论证反倒让人出戏。

如果说家庭伦理的描写还算有理论基础,那么全书的政治逻辑构建,则暴露了作者对政治智慧的严重低估和想象力的偷懒。作者认为社会停滞是因为老人不肯让位,所以解决办法是让老人去死。但他完全忽略了“退休制度”这个现代社会最基本的制度。即便人可以永生,难道就意味着他必须在同一个岗位上工作到死吗?解决“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方法有一万种,但作者偏偏选择了最极端、最血腥的一条路。
更糟糕的是,书中的政治光谱被粗暴地二元化了。这就好比很多三流作品写权谋,除了“清官”就是“贪官”,除了“民主”就是“独裁”。作者根本理解不了什么是“民主集中制”、什么是“代议制”,甚至于作者对“民主”的理解就是——“一人一票的普选”,他也不知道在现代政党政治中,所谓的“独裁者”其实受到了多少来自党内派系、财阀和选票的牵制。在田中芳树的《银河英雄传说》里,哪怕是专制帝国的政治斗争,也充满了权力的制衡、法律的空子和利益的交换,那是真正的政治智慧。而在《百年法》里,我们看不到这种复杂的灰色地带,政治斗争就像是小学生打架——谁喊的口号响,谁就能赢。
这种幼稚的政治观集中体现在核心人物——首相游佐章仁的塑造上。现在的很多小说,只要一写到政治人物,就容易陷入“英雄史观”的写法中,即把主角塑造成圣人/哲人王,写的很单薄,但游佐章仁这个角色却连这个程度都无法达到。作者极力想把他塑造成一个为了国家未来忍辱负重的政治强人,但在我看来,他更像是一个手里拿着剧本、一路“躺赢”的天选之子。现实世界里的政治家是什么样的?中国的官员大多需要从基层炼起,在复杂的行政体系中摸爬滚打,处理过无数具体的民生琐事;日本的政客得站在啤酒箱上,在车站前冒着雨发传单,握过成千上万选民的手;美国的政客则需要在镜头前唇枪舌剑。反观游佐章仁,他身上完全看不到这些特质。他既不懂基层的繁琐,也不懂街头的亲和力,更没有议会辩论的口才。在整部书中,他应对危机的手段只有一招——“展示真诚”。遇到搞不定的前首相,他土下座;遇到愤怒的民众,他又土下座;遇到政治僵局,他还是那一套“我是真心的”。

这里就不得不问一个尖锐的问题:游佐章仁这样一个一生都在充满消毒水的办公室里度过、从未真正和底层建立过情感连接的精英,又有什么资格代表底层去决定生死?他的“真诚”与其说是政治品格,不如说是精英阶层的傲慢。更有趣的是,作者笔下的其他角色,只要是支持“百年法”的,往往都是一副大义凛然、忧国忧民的样子,理由不外乎是“Make Japan Great Again”;而反对“百年法”的人,则统统被描写成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小人。这种非黑即白的人物脸谱,在《图书馆战争》或者《机动警察》这类偏轻娱乐的作品里都显得有些刺眼,更别提在一部探讨生死的严肃题材里,那就真的是“雷人”了。真正的人性,往往是在“我想活下去”和“为了孩子让路”之间的痛苦挣扎,而不是这种为了一个抽象的国家概念就慷慨赴死的廉价感动。
这种“儿戏感”在全书的高潮——那场未遂政变中达到了顶峰。反派BOSS兵藤局长趁着拥有终身权力的总统病危昏迷,发动政变,甚至不惜自导自演恐怖袭击炸死无数平民来栽赃游佐。这种为了政治斗争先把国家炸烂的操作,智商基本已经是负数了。而解决这场政变的方式,更是如同机械降神:当反派的军队冲进首相办公室时,军队指挥官突然拿出一道所谓的“总统零号令”——大概意思是“如果我昏迷了,指挥权自动移交游佐”。于是,原本气势汹汹的军队原地转身,把枪口对准了反派。游佐坐在沙发上,甚至连汗都没出,也不需要运筹帷幄,就靠着这么一个类似游戏“隐藏秘籍”的设定,兵不血刃地赢了。如果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就能控制足以颠覆国家的军队,那人类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流血政变了。游佐的胜利,不是智慧的胜利,而是“作者外挂”的胜利。

为了更直观地理解《百年法》在推演上的垃圾,不妨拉几个同类作品做个参照。对比贵志祐介的《来自新世界》,类似的推演拥有超能力后的异化社会,那里面的制度设计虽然残酷,但逻辑严密得让我惊叹,每一个规则背后都有血淋淋的历史教训作为支撑,而《百年法》里的规则,更像是办公室拍脑袋决定的行政命令。再对比小松左京的《日本沉没》,同样是面临国家级灾难,书中展现了极其硬核的官僚体系运作,科学家、政治家、自卫队、平民,每个群体在灾难面前的反应都极具职业特征和阶层属性,那种厚重的真实感是山田宗树完全欠缺的。甚至对比有川浩的《图书馆战争》,哪怕是这种偏向娱乐的轻小说,对于“审查制度”这一核心社会矛盾的法律攻防,也写得有板有眼。而《百年法》手握“生死大权”这样的一级矛盾,处理方式却显得儿戏,不得不令人遗憾。
到了结局,作者似乎也发现自己编不下去了。他不相信那个“万能的百年法”乃至游佐章仁真的能拯救社会,于是他安排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变异——永生病毒失效了,接种者开始出现肿瘤并大面积死亡。作者既无法塑造出一个能自上而下强行推行法律的政治强人,也写不出自下而上的民众民主觉醒,最后只能请出“大自然”这位机械降神,用一场瘟疫把问题都解决了。我觉得这也正好暴露了作者骨子里的真实倾向:他其实是一个极其保守的“自然主义者”。虽然他写的是未来科幻,但他其实对技术充满了恐惧,认为只有顺应自然的生老病死才是正道。这构成了全书最大的讽刺:作者一边极其理性地论证“必须实施百年法,社会需要新陈代谢”,显得很懂社会学;另一边,他在潜意识里又极度敌视这些不会死的新人类,甚至不惜亲自下场,像上帝一样降下天罚,把这些违反自然规律的“怪物”统统弄死。

读到最后,我想了半天,山田宗树可能根本没想写未来。他写的,就是现在的日本。那个被老龄化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日本;那个年轻人绝望地看着老人把持政界商界、自己只能当派遣员工的日本。书中的“永生者”,就是现实中既得利益阶层的夸张映射;而那个被吹捧上天的“百年法”,不过是年轻一代内心深处一种阴暗而隐秘的极端幻想——“求求你们,为了国家好,赶紧死吧!”。从社会隐喻的角度看,这或许有点意思。但作为一部文学作品,它对政治的理解太幼稚,对人性的挖掘太浅尝辄止,这也注定了它只能是个三流作品。如果你想看深刻的社会推演,这本书大概率会让你失望;正如我开头所言,10分满分,我也只能给个辛苦分4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