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eaming Cat's

繁星之歌

我已经忘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总之,那是我第一次在宇宙里当太空垃圾来着。
那段时间我沉迷于某个建造戴森球的游戏,说是游戏,其实倒像是“工作”。一份没有薪水、没有下班时间、也没有同事的工作。我操纵一个叫伊卡洛斯的轻型工业机甲,降落在一颗又一颗星球上,把地表翻个底朝天。铜矿、铁矿、硅石、钛晶石,我把它们从地底下挖出来,送上传送带,传送带连着冶炼炉,冶炼炉连着组装机,组装机再连着下一条传送带……当一颗星球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工业产线之后,就飞向下一颗。我的终极目标是在恒星外面造一个把它整个包裹住的戴森球,为此需要海量的材料,而每一颗星球都只是这条漫长生产链上的一个环节。
我很投入,投入到什么程度呢,伊卡洛斯在星球之间飞行的时候,我的眼睛只盯着左下角的星图,盘算下一颗星球的矿物和产线布局。星图以外那片漆黑和点点星光,对我来说只是加载画面而已。产线铺好,星球跑完,星图上的数字变大,就够了。为什么要做这些,谁在乎呢。

然后,在某一次星际航行中,我的燃料用完了。

伊卡洛斯停在了不知道哪里的虚空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地。引擎安静了,组装机的嗡嗡声也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屏幕上只有深邃的黑暗,更远处几个暗淡的光点,和一个在缓慢自转的小小人形机器人。我翻了翻背包,没有燃料。看了看星图,附近的星球以现在的状态根本飞不到。我试了几种操作,全都无效。伊卡洛斯不会坠毁,也不会漂走,它只是停在那里,像被废弃的太空垃圾一样。

折腾了一会儿,我放弃了。我把两只手从键盘和鼠标上拿开,用手撑着头,看着屏幕。之前几个小时里一直在高速运转的脑子,我就这样停止了思考。
我就这样看着,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发生,黑色的背景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两三分钟,也许更长一些?

然后,在漆黑的屏幕里,突然出现了一些绿色的小点,似乎还是呈现出某种阵型。我慢慢反应过来,这是游戏里的敌人,黑雾。只是此时这些敌人离我很远很远,不用担心,这阵型还挺好看的。嗯?等等,为什么黑雾是从屏幕中央出现的?我的脑子又缓慢的运转起来。噢,原来我面前的这深邃的黑暗,并非宇宙背景,而是因为我正处于某个巨大行星的阴影中。伊卡洛斯一直在它旁边,只是因为角度的关系,它之前正好藏在视野之外。随着伊卡洛斯缓慢的自转,这颗行星从边缘处一点一点地滑进了画面。
它太大了,不是“哦这颗行星挺大的”,而是一种突然意识到“我在一个很大的东西旁边而我之前完全不知道”的感觉,伊卡洛斯那个小小的人形在它面前就像是消融了一般。整个屏幕被它的弧面填满,暗色的地表纹理铺展开来。

正当我对这宇宙的巨物产生了些许恐惧时,一丝橙色的光芒从行星的边缘露出来了。

是这个星系的恒星。它藏在行星的背面,并没有直接露出来,但它的光沿着行星的边缘弯折过来,在那道巨大的弧线上镀出了一层光晕。弧线正中央是近乎金色的亮光,往两侧渐渐化成橘色和琥珀色,最后融进了行星暗面那片彻底的黑,整颗行星的轮廓就被这样的弧线勾勒了出来。弧线的旁边就是那些黑雾的阵型,青绿色的几何网格静静地浮在那里。

行星的朝阳
行星的朝阳

我看了一眼距离标注,1274米。那些我在星图上用一个圆点代替的东西,在一公里以外是这个样子的。
我不知道自己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多久。周围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和若有若无的电流声。

前几天闲暇时,我偶然间重新翻开上远野浩平的《夜巡者》。
这部轻小说我很早就读过。年少时最初吸引我的是它每一卷的名字——《我们在虚空中巡视夜晚》《我们在虚梦中倾听月色》《我们与虚人在星上共舞》,透着一种孤寂的诗意。但它真正让我记住的,是第一卷的结局。这部作品的设定是这样的:人类乘坐着飞船流浪在宇宙中,绝大部分人类都在飞船内的梦境中生活着,只有极少部分人类会在飞船遇到敌人的时候,精神被强制抽离出梦境,然后驾驶巨大的机甲和异星敌人战斗。

这部作品是上远野浩平早期的作品,它出版于 2000 年,设定算不上新奇,但是它和前辈们相比,重点其实不太关乎战斗或者是高中生谈恋爱,而是为了制造压迫感。书里有一段对宇宙的描述,我感觉还挺特别的——

虚空的确是具有压迫的,而且人类的存在啦,一路累积而来的历史啦,继承前人的种种思想感情啦,在虚空面前只不过是微小的尘土而已。可是夜行者的核心,并无法从里面逃脱。如果有压力,自然有机械会帮忙分解。如果有孤独感,就藉着在潜意识中生活在别的世界里来补偿。绝望也是用还有可能性来打发过去。

压力有机械分解,孤独有虚假世界补偿,绝望用“还有可能性”打发,这就是书中流浪在宇宙中的人类的处境。主角工藤兵吾就是活在这样的世界中,在梦的世界中他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年,也没什么目标,日子得过且过,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被唤醒去战斗的时候他就去战斗,回到虚拟日常的时候他就继续当一个透明人。他不反抗,也不疑惑,甚至不太会主动去想“我为什么在这里”这种问题。战斗间隙他最常做的事是发呆,哼歌,想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于驾驶舱外那片无边的虚空,他的态度不是“我要战胜恐惧”,而是干脆不去看,不去想。
但书里写到后面,兵吾开始隐隐约约地碰到了一个问题。他试着去理解敌人“虚空牙”在想什么,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想不通。然后他意识到,想不通的其实不只是敌人,也包括自己。

没错,如果事前让不过是个平凡学生的工藤兵吾知道一切,问他要不要去人类头顶上的虚空战场,那么自己大概会因为恐惧而逃走吧。
或者是——为了逃避遭到同班同学忽视,受到棒球社学长们敌视,这种让人心烦意乱的现实,而憧憬于战斗主动投入?进而主动投身其中呢?

恐惧和渴望,逃避和前进,他分不清这两者之间的界限,他也没有试图去分清,他只是带着这个问题继续往前走。

然后是第一卷最后的战斗。兵吾耗尽了机甲所有的能量。系统离线,方向丧失,没有燃料,没有通讯,没有归路。维持生命的能源也在一点一点耗尽。他不会得救,他自己很清楚,所谓战士只是保护这艘方舟的消耗品。但在彻底的黑暗和寂静中,兵吾反而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书里这样写:

回过神来,正在低声哼着歌。
想不起这是什么歌。是存在于安定装置的人生记忆中的歌呢?还是残存于第一个成为核心的人类,固定记忆里的歌呢?自己不只一头雾水,而且也没想过要弄清楚。
反正,这歌也只有他听得到。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决定。下令打开机甲的外部装甲。在此之前,他从未用自己的眼睛直接看过外面的宇宙。所有的视觉信息都是通过传感器传递的,人的肉眼和精神被认为无法承受绝对真空的直视,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他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伴随着细微的机械声,前方的装甲一块一块地退去了。
而他看到的,并不是他一直恐惧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彷佛配合着上盖开启的动作,他的双眼睁得越来越大。
他说不出话来。
那就在逐渐开展的世界的另一边。
因为至今为止有过的恐怖,有过的压力,所以从未认真地仔细看过的那个景象,就存在他的正前方,全面而直接了当的无边无际。
密密麻麻,满天繁星充满了他的视野,而那数不尽的无数星星,不论何者闪耀着的光芒都能使得所有宝石、艺术、悲欢离合——黯然失色,近乎消灭。
靠近银河中心的那片星空,远比从地球望出去的密度更高。这是恒星燃烧的辐射造成的,又或者是重力异常造成的歪曲现象,像是要把这些理论的认知彷佛全都燃烧怠尽似的,星球们巨大地、丰富地、压倒性地闪闪发光,只是一心地呈现着——美丽。
在无穷的星空底下,有个战士遗忘了一切,他就像是首次碰到新鲜事物的孩子,以湿润的双眼凝视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那是片被称为虚空却又不虚无,它就在那无尽繁星的——夜晚的另一端。

书的最后没有给兵吾答案。他关于人类和虚空牙到底有什么区别的疑惑,到最后也没有弄清楚。
书的最后一行是:一切逝去了,以往的事物。此刻的我,只是听着繁星之歌。

我再次读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画面不是书中描写的那片银河,而是那颗行星,是游戏里我的机甲耗尽燃料,漂浮在黑暗中什么都做不了的那几分钟。
行星的弧线切开了整个屏幕,阴影那一侧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光从边缘透过来,橘色的弧光沿着边缘展开。
我当时什么也没想,没有想怎么脱困,没有想要不要重开,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只是停在那里,在一个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做的时刻,无意间瞥见了行星的朝阳。
兵吾的结局书里没有写,后续的故事里换了主角,他再也没有出现过,也许他死了,也许没有,但我觉得结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结果早已注定的时刻,他选择了看一眼。

我后来重开了那局游戏,学会了随时检查燃料,再也没有让自己陷入过那样的境地。
即便是现在,我也还是每天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漫无目的的过着生活。只是偶尔,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停下来,抬头看看天空。
我想着,那几分钟里看到的那道光,大概也是属于我的,繁星之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