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eaming Cat's

乱世的构造

春节期间看完了《道祖是克苏鲁》感觉写的挺不错的,来推荐一下。
这书名乍看有点恶俗,像在蹭热度,可能劝退不少讨厌噱头的读者。此书罪不至次,因为它对克苏鲁元素的运用,其实只借了个似是而非的壳。作者并没有把克苏鲁那不可知论的核心拿过来,它拿出来的是克苏鲁神话里“异化”的概念,并以此作为书中一个关键的比喻,这算是对克苏鲁元素一种剑走偏锋的诠释,挺有意思。

先来聊聊这本书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点,就是这个“乱世”。现在描写乱世的作品有很多,有些作品可能会用乱世来作为借口去描写或者掩盖一些自己很卑劣的想法或事实,比如经典的新三国那句“不是我害了你,是这个乱世害了你啊!”,这些作品的重心通常在“人心”上,一定是有一个或者一群幕后的野心家怀着不为人知的目的,搅动了世界。还有一些作品,描写的重心在“惨”上,饿殍遍野,血流成河,用极致的感官冲击来描绘世界的崩坏。许多小说里,乱世都是背景或者说一种故事的设定,甚至在有些升级文里,读者会戏称平民就像每日刷新的 NPC。当对惨状的描写超过某个限度,反而会因失真而带上一种荒诞的喜剧感。
而这部作品有所不同,我就从主角李凡的落脚点——墨竹山开始说起。

§所谓乱世

墨竹山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修仙世界里,充其量算个“三流门派”。它由一群在中原竞争失败、被迫南迁的修士抱团组成,偏居一隅。正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个看似边缘的松散联盟,其内部却也浓缩着复杂的矛盾和派系对立。
首先是“向何处去”的路线之争。摆在墨竹山面前有两条路:南下,还是北上?南下十万大山,意味着要与凶险未知的环境、强大的本土妖族争夺生存空间,这是一条充满血与火的开拓之路。北上中原,兼并邻近的离国,则立刻会卷入中原十二国的王朝争霸,引来仙宫门阀的忌惮,落入玄门大派的规矩网中,还有神教在幕后搅动风云的漩涡。一旦北进,便如踏入泥潭,很难再全身而退。这个选择,直接决定了门派未来的生存形态。
紧接着是“以何为本”的体制之争。墨竹山本来就是松散的散修同盟,但是随着势力的膨胀,当前的体制已经无法很好的控制宗门,大家都知道要改革,但是怎么改大家意见各不相同。是效仿玄门,搞师徒精英制,严控传承,追求质量?还是学习仙宫,与人间世家深度绑定,构建稳固的利益门阀?又或者,采用罗教式的功勋体系,唯才是举,却也弱肉强食?每一种体制背后,都对应着完全不同的资源分配模式、权力结构。更麻烦的是,墨竹山内部有大量来自人间世家的弟子,利益早已交织。同时,离国朝廷也将这个修仙门派视为威胁,暗中谋划。内外两重压力,让简单的路线选择变得无比复杂。不管你支持任何一方,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和未来愿景。即便你什么都不选,想要独善其身?没有的,什么都不选也是一种选择,你所处的势力,你的亲人朋友会逼着你做出选择。
你看,仅仅是这样一个边缘门派的内务,就已经是一团乱麻,让人难以抉择。但是这还没完,跟随李凡的视角我们就会发现,门派里主张北进的派系,早已暗中与离国某位王子勾结;而呼声很高的南拓派,其诉求又与某些急需妖族资源来炼制法宝的弟子紧密相连。内部的每一次争吵、每一个决议,其影响都会如涟漪般向外扩散,最终牵动整个天下的局势。
我们的主角李凡,他秉持着小富即安的想法,爷只想修仙只想长生,跟着你们这群虫豸怎么修仙?谁能想到,男主自身的秘密,也让他卷入了世家/草根弟子/南北两派的斗争中,最后还是开着外挂才堪堪逃命。实在是怕了,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于是男主早早就溜出宗门,去游历世界了,我们的视线也就这样跟着他,从门派的泥潭挪到了更广阔的整个天下。

这个世界叫“太极界”,明面上的大势力有这么多——三大派、九玄门以及人间十二国。
仙宫,这个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早已被门阀世家掏空,腐朽不堪。它维持统治的逻辑,并非绝对的强权,而是对“规矩”和“血脉”的极致垄断。任何新兴势力——比如试图冒头的墨竹山——都会被视为对这套脆弱平衡的挑衅。
玄门诸派,作为修行界的顶尖力量,看似超然物外,实则算计最深。他们垄断上古传承,习惯将天下视为棋盘。墨竹山这样的势力,要么成为听话的棋子,要么就是需要被清理的“魔教”。
而神教是其中最为激进的势力,它以最直接的方式否定一切旧秩序,其“掀桌子”的行为,反而为玄门、仙宫内部某些派系提供了清洗异己、乱中取利的绝佳借口。

于是我们看到,墨竹山内部那个小小的“北上南下”之争,落到现实层面,哪怕只是稍微动一动,都会引发连锁反应。选择北上,会立刻触动仙宫在离国的利益,招致经济封锁甚至军事试探;而仙宫显露的虚弱,又引得玄门中某些派系觉得有机可乘,暗中支持神教在离国制造混乱,试图浑水摸鱼。选择南下,则可能被玄门视为不守“界限”,以越界开发妖族领地为由进行制裁;同时,门派内渴望南拓资源的激进派,又会与妖族中的强硬派爆发冲突,战事一旦扩大,又给了仙宫中“鹰派”介入平乱的借口,顺便消耗墨竹山的实力。
这还仅仅是墨竹山这一个点。类似的逻辑,在十二国之间、九大玄门内部不断复现、扩散。衡山想打破峨嵋的压制,开始尝试与神教短暂合作;蓬莱内部权力交接,其海外产业的波动转头就激化了震国的侯骨之乱;峨嵋决定举派飞升、放弃责任,留下的权力真空立刻让仙宫太傅看到了中央集权的机会,而他的集权行动,又必然侵害其他玄门的利益……

这些是乱世中切下的断面,如果我们纵向的看,将矛盾往更深处去看,人间十二国之间的中原血战杀的十室九空,在众多修士的推波助澜之下,每个国家内部又是各种宫斗官斗,朝堂碾压;神教就像是搅屎棍到处挑动叛乱和矛盾;玄门之间的算计,背后可能还有不同穿越者系统的明争暗斗;而一切矛盾的根源——虚月当空,天道从“太极”转向“太素”——则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传统的“太极”修炼路线走不通了,大家发现直接拜“太素道祖”见效极快,哪怕代价是失去理智变成怪物。这迫使每个修行者、每个势力都必须在新旧道路间做出抉择。这种终极的、关乎存在意义的恐慌,加倍激化了所有现世的矛盾。

最终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乱”字可以概括的景象,而是一个多层嵌套的矛盾结构。每一个体、每一个门派、每一个国家的挣扎与选择,都像是这个结构中的一个受力点。任何一点试图改变自身命运的动作,其力量都会沿着结构的脉络传递、反馈、放大,最终招致来自其他所有方向的、意料之外的压力与反击。
没人能看清全貌,没人能控制全局。每个人每个势力都在为自己眼中的一线生机而战,而他们的战场,就是彼此倾轧、永无止境的修罗场。

§冷峻的笔力

作者没有用干瘪的沙盘推演来交代这样复杂的世界观设定,他把所有累积的冲突张力,都倾注在数个高潮的场景中。这些场景很少去水字数堆砌华丽招式,作者更擅长用环境场景铺垫和情绪的累积去营造气氛。

第一卷末尾的天台山斗剑,门派内部“传不传功”的路线之争,师徒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恩义纠葛,还有对报仇的执念,所有这些东西,最后都压在一个普通资质的老道士身上。毫无疑问他是个好人,但是可惜好人救不了人,他把挚友的遗孤当亲闺女养大,把那些卡在筑基门槛上的弟子当自己的孩子。他私下传法、偷偷发药,只想让这些孩子多活几个。他把活着的人托上宝船,自己冲进杀阵。最后碎成一团血沫,溅在船舷上,什么都没剩下。

“张真人,你救了我三次了。”李凡走到张九皋身边,看着他体肤已经和张翯那样破碎开来,决计是没得救了,也就不多说什么废话,“小子定救出您的师姐,掘了南宫家祖坟,灭了他满门以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张九皋愣了愣,倒是难得咧开嘴,展露出一丝笑意,“你这说的,倒也解气,有心……”
他话未说完,‘砰!’得一声就如琉璃一样,碎成血沫,溅了李凡一脸,只在船舷留下一个隐约的人形。

到了死门道里的炼尸大阵,画风又转为一种惨烈的血勇。李凡面对的是衡山真传刘道铭——一个敢把自己炼成血魔、也敢把整座城的人当耗材烧掉的疯子。刘道铭杀人的理由很简单:峨嵋要跑,嵩山要躲,三垣要捞,那谁来阻挡黄天道祖降世?他来。所以他杀人。杀穿黄衣的,杀看不懂天书的,杀那些可能孕育“魔子”的凡人。杀得理直气壮,杀得道心坚固。李凡站在他对面,看着身后还在燃烧的村落,看着那些被炼成煞尸的百姓残骸,听着刘道铭口口声声“为了苍生”。他没说大道理,没谈天下苍生,他只是觉得——这不对。

李凡摇摇头,取出之前收的空桑山飞剑流雨,剑尖直指刘道铭,剑脊上,被以太玄之力催发出的青色阳炎笼罩!
“九天玄女如意真君大天尊。北辰剑宗,李清月在此!”
刘道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癫狂,也有一种“终于等到你”的痛快。他接着把手一招,取出自己的衡山剑来,剑上被神教血光映得赤红!
“哈哈哈!好!好!持剑之人岂能没有死于剑下的觉悟!道友也莫小瞧我了!九天玄祖元君大天尊。衡山上清降真道,刘道铭!”
一青一赤,两个男人为了己道,嘶吼着,持剑搅杀在一起。

书中还有很多很多我很喜欢的场景,或怜悯或悲壮或诡奇,但是我个人最喜欢的还得是魔帝“升魔”这一段。这场戏的背景还挺复杂,天下大乱的所有因果线,几乎都交汇于此。太傅司马宣文,为了家族的万代霸业算计了一辈子,临到头却发现,自己也不过是高维公司写好的剧本里,随时能被替换的棋子。他不甘心做走狗,于是孤注一掷引下天魔劫,想靠入魔来逆天改命。地上的王京天上的天宫都沦为血肉磨盘,此刻,天下间所有修士的目光都死死盯住象征皇权的三垣和入魔的魔帝。

作者是这样描写的——

李凡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却黑云蔽日,望不着高挂虚天的冷月,使劲揉了会儿头,好一会儿才冷静了一点,遁身飞上天空。
地下地上的三垣覆灭了,但天上的三垣都还在,不知是秘法加护,天上的飞宫仙阙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紫薇垣依然立于云端,太微垣依然群星拱卫。只是这不代表庙堂中这些天上仙,躲在天上,就能从此劫中避身的。
李凡飞上来的时候,就见天上仿佛着了一片大火。
云中有燎原火,把太微仙宫都点燃了。
宿卫禁军的无数楼船巨舰,正在挨家挨户攻打门阀的飞宫,用符炮弩箭,雷光道火轰击,打破了禁制,宿卫掩杀进去,三拳两脚把护院的家丁打成碎肉,不顾哀嚎求饶,把朝臣公卿从房中抓出来杀尽。
当然仙军也不尽是一边的,也有两营的军兵,数以万计的天兵天将,正在云头,飞舟,仙宫中结阵厮杀,打得血流成河。
李凡飞入战局,随手抓来两个元婴将一瞧——一个是磕了药,一个是中了邪。哪怕被他提在手里,他们依然在拳打脚踢,忘我厮杀。
魔军和血军,就好像棋局上,一黑一赤两条大龙,角斗厮杀在一起,你吞灭我,我嗜杀你,杀到最后一个人丁都不剩。当然不管是魔军得胜,还是血军得胜,天上的仙宫都逃不出此局了。
血火摇曳,月光普照,烟云冲天间,无数宫楼被打破,天上天下的无数生灵,都惨遭杀戮。
一时间,李凡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天上,还是依然在地底。
四处望去的景象,简直同刚才地下王京阵中也是一般无二,血肉翻滚,魔气遮天。
就好像他刚才在十八层地狱,现在往上爬了一层,也依然没回到人间,只是落在十七层的地狱里。
又或者这人间,就是无间地狱,杀戮永无止境。
有一瞬间,李凡几乎觉得喘不过气来,于是咬牙冲过那厮杀的双龙,一路遁身飞天,直冲破云霄,飞到了云顶。
顶上依然是冷冷的虚月,地下依然是血火燎原。
不远处的紫薇仙宫,正被一片浓密的血风笼罩。
仿佛无数血流不尽的冤魂,把宫城笼罩,在城垣上染了一层层厚厚的血,把符箓庇护,金碧辉煌的紫薇宫墙,都染成了朱红的赤色。一层层风化侵蚀,消磨掉帝宫最后的守护。
而无数血魔血神,就隐藏在风中,幽幽得望着城墙里那些依旧忠于仙帝的宫女太监们。
这些老弱病残,似乎还试图顶住攻势,或者等待援兵呢。
可是哪里还有援兵呢?
不说魔帝为了己道,舍弃这么多年的经营,现在逃得不见踪影。卫将军和他守卫紫薇的大军,也早已经不知所踪。不知是第一时间撤了,还是也已被杀尽。而公司的安保系统,更不会再管这些失去天命庇护之人的死活。
天意难违,
今夜,
紫薇星要陨落了。
……
……

亥时地大震,三川竭,邙山崩,地出血水,天动如雷,裂地如渊,公署倾覆,宫室不存,官吏军民压死八十三万有奇……

是岁,荧惑入星垣,神教灭仙宫。

我个人觉得这段描写的妙处在于前面用白描打底,最后突然收束成一种史书专用的冷漠视角。
现在大家写乱世,很喜欢用“岁大饥,人相食”这种话,这六个字当然是惨烈的,但是它也是很内敛的,他需要大家去联想,去想象这种场景,如果没有具体的画面打底,这六个字其实很难唤醒真正的血腥想象。
在《天道今天不上班》的开篇,通过一个逃难老兵的简短经历,把“人相食”这三个字具象化的展现给我们。老头抱着孙子,孙子被冻死了;捡到两个弃婴,男婴被乱兵扔进锅里准备煮来吃,女婴被其他逃难的人争抢也准备煮了;好不容易找到活路,又被卷进豪门秘事,命如草芥。这一路写下来,我们的情绪是被老头带着走的,他绝望的时候我们跟着绝望,他拼命的时候我们也跟着紧张……这种写法是共情的,它带着我们进入了那个乱世。
但《道祖是克苏鲁》这一段,用的是完全相反的笔法。它不让我们共情任何人。李凡的视角本身就是抽离的——他在天上飞,看地下血流成河,看天上尸兵血兵忘我厮杀,看紫薇宫墙被血风一层一层侵蚀。作者只是白描:这里有一片火,那里有一群人在杀人,这里有两条大龙在互相撕咬,那里有一群老弱病残在等永远不会来的援兵。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面孔,没有任何一句煽情的渲染。我们就这么被悬在半空,跟着李凡一起,看着这个人间地狱。
等这种地狱般的画面浓度实在装不下时,视线瞬间拉远,千万人的恩怨情仇,太傅一辈子的机关算尽,天上地下几十万生灵的绝望哭嚎,像是戛然而止一般,瞬间过渡到后半部分那个上帝般的视角:“天意难违,今夜,紫薇星要陨落了”,像是宣判。最终,一切喧嚣落定,化为史书的一行记录:“是岁,荧惑入星垣,神教灭仙宫。” 这寥寥数字,盖棺定论。它抽干了所有具体的情感与惨状,只留下结果,却因此获得了千钧的重量。

《天道今天不上班》的开篇是让我们“进入”乱世,去切身感受那份惨烈。而《道祖是克苏鲁》这一段就是让我们“俯瞰”乱世,站在这个高度,那些哭喊、那些挣扎、那些不甘心,最后都只是史书上的一个数字,一行注脚。这才是“岁大饥,人相食”六个字的真正内涵。

类似的手法我印象很深的是日本漫画《王者天下》,在第352话《不拔》中,作者先是画了很多很多完全没有对话和文字的战场对战,血流成河,密密麻麻的士兵作战,死伤,只在最后几张分镜中,非常克制的给出了这么几句话:关于蕞之战的结果,史记赵世家中记载如下一言——四年,庞暖将赵、楚、魏、燕之锐师,攻秦蕞,不拔——如此。这几句话还是分成了几个部分放在了几个分镜里。最后一个分镜,是个很广角的画面,画面里是无数死伤和哭嚎的士兵,以及蔚然耸立的城墙,然后上面两个大字——不拔。这一段给我的印象和震撼都太深了,《道祖》一书仅靠文字就达到类似的质感,我觉得是非常厉害的。

§点亮乱世的流星

再来聊聊人物设计,这本书在人物设计上是比较讨巧和套路化的,主角部分基本维持着“一个半主角”,所谓“一个半”,也就是李凡自己,再额外搭配一个专门负责吐槽、活跃气氛的次要角色。这个气氛组的担当在不同时期会换人,性格各有不同,比如前期的玄天剑意和鲲还有后面的剑灵月魄,这就保证了漫长的修仙日常里总有新奇的互动,不至于沉闷。
比如在作品初期时,李凡带着作为“随身老爷爷”的上古剑意玄天,和一只宠物幼鲲,在山门里溜达。玄天剑意思维落后时代几百年,看见什么现代化的修仙手段都要大惊小怪一番。那只幼鲲则完全是个吃货,作者把它写得活脱脱像只海豹,动不动就拿鱼鳍把桌子拍得啪啪响,死皮赖脸地向男主要吃的。这种轻松生动的闲笔,在极其压抑的乱世图景里,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轻松亲密的空间。

除了主角身边的固定班底,书里还有大量像流星一样的功能性配角。说配角是“功能性”,倒也没有贬低的意思,在几百万字的长篇网文里,能把工具人写出彩,本身就是很强的功力了。这些人物的塑造严格遵循着一套速写公式:一个高光场景,一个核心矛盾,加上一个悲剧的底色。作者并不打算给他们安排从弱到强的漫长成长线,而是让他们在登场的瞬间就把所有的能量全部释放。

这种写法在第一卷云台山斗剑时第一次被完整展示。那些男主平时只听说过名字、或者仅仅打过照面的同门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一个接一个走上斗剑台。他们爆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然后迅速战死、消亡。我们甚至来不及记住他们的全名,情绪就已经被这种惨烈的牺牲推到了高潮。
后续出场的诸多配角基本都沿用了这种写法。张九皋为了保住徒弟的命,私下里修炼魔功坑害亲人,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他的核心矛盾是“守护”与“背叛”,悲剧在于他用最错误的方式,想去达成一个最朴素的愿望——让孩子们活下去。大力法王张巡则又是一个极端,他前世是忠臣被“天”害死,转世后成为要掀翻这天地的狂徒。他的名言是“杀兄弟,求太平”。他的高光是生命最后与李凡在北极的论道,矛盾是“小义”(兄弟之情)与“大义”(心中太平),悲剧在于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恨的那种人,但无法回头。司马宣文想要一统天下终结乱世,最后却成为了霍乱天下的魔帝,他的矛盾在于想做一统天下的“圣人”最后却成为了霍乱天下的“魔帝”。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逻辑和不得不为的理由。他们身上的矛盾极度尖锐,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破局之法。作者捕捉到了这种身陷宿命的悲剧性,寥寥数笔,就能勾画出一个角色一生的执念与困境,然后冷静地呈现他们的选择与结局。我们通过主角的眼睛,看到了衡山内部的路线撕裂,看到了神教理想的激进与虚妄,看到了仙宫门阀的腐朽算计,也看到了在时代巨轮下,个体无论多么耀眼、多么挣扎,最终都可能被轻易碾碎的无力感。

前面我们说乱世的乱,还带着些许宏大叙事,因为我们当时的视角还在空中,看的是势力与势力的碰撞,但是“势力”说到底是人的集合,而并非人本身。当我们把视角集中到这些具体的配角,这些具体而微小的悲剧,这个乱世才有了真正的真实感。
于是我们看到,虚月当空,克苏鲁(太素)道祖传下的“捷径”诱人而“环保”,这是一种来自世界规则层面的、不可抗拒、生理性的“异化”。但如果我们看的更深一点,哪怕没有克苏鲁道祖,在这修仙世界就不残酷了吗?求道者为执念堕入魔道,求权者为野心不择手段,求存者为活命出卖灵魂——这些事情其实从未改变。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坚信的“道”去应对这个崩坏的世界,他们越是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就越是被这套扭曲的社会规则所改造,最终变成自己曾经憎恶的怪物。在这里,“克苏鲁”不再只是一个外在的恐怖符号。它的“异化”内核,已经从各个方面影响着这个世界,成为整个世界每个个体命运的一部分。
更悲剧的是,他们往往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清醒者。每一个人都无比正确,每一个人都在为天下谋一线生机。然而当无数个这样的“正确”激烈碰撞、互不相容时,人间便成了他们共同打造的无间地狱。所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莫不如是。

也正是因为李凡看够了这些在泥潭里摸爬滚打、最后被碾碎的鲜活角色,李凡之后想要反抗天命、试图守住“人性”的那些举动,才有了最确实的重量。这个乱世,正是由这些流星般燃尽的角色们的骨血堆砌而成的。

§未竟的旅途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网文圈兴起了一种赚快钱的套路,尤其是以《天才俱乐部》为代表的这些作品,几乎完全抛弃了长线构思,开篇剧情高度凝练,非常抓人。但只要稍微往后读,到了需要仔细构思、按部就班推进主线的时候,剧情就开始无限脱节,直至最后烂尾。它们把所有的精力和才华都集中在开头,能吸引一波读者是一波。在高度商业化、快餐化的环境里,作者这么做的难处大家都能理解。但也正因为这样,那些还在老老实实铺陈长线、精细安排节奏的作者,才显得格外难得。

以前在评价《大奉打更人》和《我的模拟长生路》时我提过,《大奉》的悬念设计像竹节,解开一个悬念立马引出下一个,一节连着一节;《长生路》则是网状的,各个支线在不同时空发生,彼此交织。而在《道祖》里,悬念更接近一种碎片化的拼图。这里的碎片化和《黑魂》那种需要玩家大量脑补的留白不同,它是指作者极有耐心地将数量庞大的线索和谜底,打碎后散落在日常剧情的各个角落。
这些谜题大小不一,有贯穿全书的核心谜题,虚月是什么?太素道祖为何降临?系统从何而来?还有支撑起各大事件的中长期谜题,墨竹山内部的路线上的分裂因何而起?南宫七友各自是谁?玄门各派在谋划什么?再往下,就是能在几章内解决、带来即时阅读快感的短线冲突。比如经典的下副本奇遇,以及前面提到的一个配角的悲剧性闭环。张九皋的叛变与救赎,在有限的篇幅里铸就了一段悲怆的人物弧光,同时推动着主角成长和门派矛盾的揭露。全书很少有闲笔,信息量始终很足,让读者始终处于,似乎刚揭秘了一个问题然后又有了新问题的探索状态。
有了谜题,自然就还会有碎片化的线索设计,书中充斥着大量看似随口的闲笔、配角莫名的呓语或不起眼的物件。比如前期反复闪现、形貌模糊的“千面仙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只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符号化的存在。直到剧情中期,主角被其附体“跨门”杀戮,乃至于它称呼主角其名为“李怡”而非“李凡”,再拼接上墨竹山内斗、离国宫廷暗线以及南宫家那句关键的“十九”等碎片,才逐渐拼凑出主角此世完整的因果图景。还有早期罗教信徒疯魔般念叨的“真空家乡”,也在几百章后,由徐子青之口,拼接成了一个拥有太空电梯和虚拟现实的科幻地球真相。
这种“拼图式”的悬念设计,带来了独特的阅读体验,我们的视角始终与主角同步,在残缺的线索中摸索。你不知道此刻拾起的这块碎片属于哪幅拼图,直到某个关键节点,诸多碎片被无形的逻辑牵引下归位,严丝合缝。那一刻的豁然开朗,带来的愉悦感真是舒服。
这样的碎片化叙事,天然对应着一个动态演进的世界。矛盾四处发生,而主角李凡毕竟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所以,作者的叙事视角是随着主角实力增长而变化的。在剧情初期,李凡实力相对较弱,只能在修仙界的边缘打转,作者用的就是纯单线视角。此时中原大地那些决定天下走向的中原血战,我们主要是听路人的口口相传,或者看云台峰老道士们做沙盘推演才能一窥全貌。这种边缘旁观者的侧面补叙非常讨巧,省去了正面描写大混战的庞大笔墨,又透着一股时代车轮滚滚碾压而来的窒息感。等到主角等级提升,掌握了分化道体的能力,作者顺理成章地开启了多线叙事。本体坐镇墨竹山,分身潜伏进神教和仙宫。到了第五、第六卷的大决战里,李凡甚至能在硬仗中用元神同时操控好几个分处不同阵营的躯壳,像自带多线程处理器一样统揽全局。这种视角随意切换的张力,把世界观的广度推到了目前的极致。

但是,凡事都有代价。摊子铺得实在太大,散落的线头太多,直接导致了最终卷叙事出现了大面积脱节。说到底,作者的叙事掌控力,在最后一卷没能兜住他庞大的野心。在第六卷结局,李凡终于突破成为了悟道境,他毫无疑问已经是明面上的最强者。这其实是个叙事实操上的死胡同:主角太强了,只要他本尊直接下场,任何阴谋诡计哪怕是高维舰队跳脸,都能靠纯粹的力量粗暴碾平,根本打不起来。可是,这时候满地都还是没填完的谜题和伏笔,直接推平的话悬念怎么解?
于是作者试图找个折中的办法,换个相对弱一点的新视角来走完最后一段路,顺便填坑。可这种转弯在长篇连载的末尾很难控制篇幅,我都能看出来作者写作的痛苦,最终只能草草结束。结果就是,除了主角最核心的长线悬念和几个明面上最大的谜题勉强解决之外,前面六卷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绝大部分支线,戛然而止。
这书前中期最动人的地方是那些惊鸿一瞥的配角。他们每个人在泥潭里的摸爬滚打,拼凑出了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全貌。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些具体的悲剧和挣扎,李凡(以及我们这些读者)心底的憋屈与不甘才有了真实的来由,那束试图守住“人性”的微光才显得有分量。到了最后一卷,这些认真铺垫过的支线大多被舍弃了。支线一断,不光是叙事维度变窄,连带着核心主题也留下了瑕疵。如果构成这个乱世的具体个体的最终命运都不再被关心,那么主角坚持了六卷的“反抗天命、守护人性”,在最后关头就难免显得有些虚浮。

至于终局对决的处理,单从底层的设定逻辑来看,作者给出的“借口”逻辑上是说得通的。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高维“公司”,归根结底就是个讲究投入产出比的商业机构。等李凡掌握了超维度的时空规则,让这场位面收割的成本远远超出收益时,公司高层算清了账,自然会选择撤资止损,甚至提出收购和合作。商业社会里哪有那么多死磕到底的仇恨,无非都是利益得失。
但问题出在小说的阅读体验重点在于情绪反馈,我们在前几百万字里投入了极为浓烈的情绪,跟着角色们在刀山火海里滚了一圈又一圈,甚至在第六卷末尾被“三支舰队已经停在了近地轨道”的压迫感逼到了极点。大家憋着气,渴望的是一场力量与意志的终极碰撞。结果就这……理智上可以理解,但在情绪上,这无异于给满腔热血的我们浇了一盆冷水。前期渲染得宛如天堑的终极势力,在最后退场时显得过于轻易甚至带点滑稽,而且最后来谈判的公司业务员实在是写的太小丑了,完全无法达到心理预期。
说到底,这是一种叙事上的妥协。作者为了收束核心悬念,完成高维科幻设定的转型,不得不牺牲了叙事的整体性。前六卷是靠着极其丰富的群像和繁杂的暗线,才把这个生机勃勃又危机四伏的世界给撑起来的。结果到了最后一卷,这个广阔的乱世图景突然就被折叠了。前期写得有多细致入微,后期的这种收束就有多遗憾。

我很难不联想起另一部老网文《搬山》。老实说,《搬山》的谜题设计和这种把线索打碎的写法,跟《道祖》是非常相似的。但《搬山》之所以能稳当落地,好就好在“克制”二字。豆子惹的祸没有肆意去扩大整个故事的叙事维度,格局虽然不如《道祖》这么恢弘,但是不管是人物立意、核心叙事还是各种零星的伏笔回收,都做到了全须全尾,让人看完觉得踏实圆满。
反观《道祖》,它的遗憾源自野心太大。作者想写的东西太多了:克苏鲁、赛博朋克、本土修仙、道家哲学、墨家哲学、文明演化……多维度的概念全塞进去,中前期依靠极高的剧情密度硬生生撑住了,但到了后期要全面收网时,终究力有不逮。作者仅仅保住了主线的核心立意和最大的那几个悬念,牺牲了整个世界的丰满度。
从读者的角度来看,前面追得那么投入,最后很多挂心的支线就这么断了,实在是太可惜了。不过平心而论,在网文大长篇那种容易收不住局面的普遍困境下,它能把前六卷的草蛇灰线铺垫得那么精彩扎实,已经属于不可多得的佳作。这点结尾的仓促,算是属于大体量故事一种很难避免的遗憾吧。

§瑕不掩瑜的杰作

《道祖是克苏鲁》是一部气质独特、野心勃勃的作品。它没有停留在简单的升级打怪或争霸天下层面,而是试图去理清一个庞大的世界是如何一步步滑向绝路,又是如何把人变成鬼的。
它的优点极其突出:世界观架构严谨深邃,势力博弈错综复杂且逻辑自洽;人物塑造高效有力,众多配角虽昙花一现却令人难忘;气质独特且有众多让人印象深刻的高潮场景。
当然,它也有明显的门槛和缺点。信息密度很高,多线叙事对读者的注意力要求很高;终卷在收束全局时显得力有不逮,大量精彩支线被舍弃,结局的解决方式十分仓促和取巧,削弱了部分前期积累的情感冲击。

我个人给这本书 8 分。扣掉的 2 分,主要在于结局的仓促与叙事的失衡。但即便如此,它仍是一部瑕不掩瑜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