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eaming Cat's

我是情弱

《Chaos:Child》的故事开始于2015年10月的涩谷,这个月里接连发生了几起猎奇杀人案。一个自称有未来视的主播,在直播中把自己的右手切下来,在镜头前吃掉,死了。一个女歌手在街边做路演,但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观众以为她状态不好,等表演结束才发现她早就被刺穿了腹部,腹腔里嵌着一台扩音器。现场留下了一行字:「那双眼睛,是谁的眼睛?」涩谷的街道上开始出现奇怪的力士贴纸,每一个案发现场都有它的踪迹。

宫代拓留是碧朋学园新闻部的一员,他追踪这些事件,活跃在网络上搜集信息,觉得自己和周围那些只会闲聊的同学们不一样。他对此颇为自负,甚至发明了一个词来定义自己:情报强者。新闻部还有几个成员,照顾他生活的青梅竹马尾上世莉架,对他管头管脚的学生会长来栖乃乃,沉迷网游的学妹香月华,以及死党伊藤真二。一群高中生凑在一起,试图调查这些猎奇事件的真相。
故事开篇的氛围营造得相当出色。猎奇案件诡谲莫名,力士贴纸若隐若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涩谷的暗处蠢动着。我带着好奇翻开这个故事,想知道这群高中生会怎样一步步逼近真相,也想知道这个自命不凡的男主会在调查中变成什么样的人。
然后我读了二十个小时的共通线。这二十个小时里,我大部分时候的感受不是好奇,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漫长而黏稠的疲倦。就像在高峰期的地铁上站了四十分钟,我大概知道终点在哪,但不知道为什么要站那么久。
整个游戏时间跨度长达四十个小时,等到一切结束,我把整个故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这种感觉也没有消散。我不得不思考,为什么一个在结构上如此精心的作品,在阅读时会感觉这么疲惫?

§宫代拓留是谁

我们先从男主角说起吧,因为理解他,才能理解整部作品想说什么。

宫代拓留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侦探式主角。他的核心欲望从来不是找到真相,而是成为那种找到真相的人。追踪猎奇事件对他来说是一种展示自身的手段,他用“情报强者”这个标签来抵御他在真实生活中的乏味。他孤僻,他怕女生,他在班上同学的闲聊里默默纠正别人,然后在心里暗自得意。他不是一个在追求什么的人,他是一个在证明自己的人。
这种心态在现实中非常常见,尤其是在当代网民中,消费信息来替代真正的行动,用“知道”来等同于“存在的价值”。只要看他刷新消息的方式、他评论案件的姿态、他不许别人碰他电脑的执着,就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内心。他渴望被看见,但拒绝被真正接触。
尾上世莉架作为他的青梅,准确的理解了他的特质。于是她给他设计了一系列“难度恰好合适”的谜题,不太难,让他有解开的成就感;不太简单,让他觉得自己真的付出了努力。他以为自己在调查事件,其实是事件在调查他;他以为自己在推理,其实每一个灵感都是别人主动喂给他的;他以为自己很特别,但“特别”只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场演出,连剧本都是别人写的

整个共通线讲的就是一个自以为在破案的人,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案子里的道具。

这个设计在概念层面非常巧妙,共通线最后男主说出“我是情弱”的那一刻,完成了对这个角色的彻底塑造。这不只是一个角色承认了自己的弱点,而是整个剧本通过自我指涉的方式,在读者身上也执行了一遍“宫代拓留的活法”。我旁观他追踪猎奇事件,我嘲笑他的弱智推理,我用优越感俯视他,然后在他说出“我是情弱”的瞬间,我忽然发现,我刚才旁观的那个姿态,跟他追踪猎奇事件的姿态,本质上没有多大区别。

这是共通线设计里最棒的地方,也是它真正击中我的瞬间。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击中我的不是对男主的刻画,而是那个瞬间本身的自我指涉效果。换句话说,这个共情是从认知层面产生的,而不是从代入层面。我在那一刻和男主产生了某种连结,但这种连结的前提,是我在此之前已经旁观他将近二十个小时了。我对他足够熟悉,足够厌倦,足够了解他的每一种逃避方式,所以当他放下所有防御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知道那句话包含着他的全部意义。

旁观者视角在这里不是偶然的,它是那个共情瞬间得以成立的前提条件。那么,代价呢?

§阅读的痛苦

§主角魅力缺失

我主要的阅读经验来自网文,进入《Chaos:Child》时不自觉地带着这个视角,这个视角在某种程度上对 Gal 体裁天然不友好,所以这里的评价有相当的主观成分,我只说我的感受。
网文对主角的基本要求是:可以失败,可以懦弱,但绝对不能没有主观能动性。一个主角可以被打趴下,但他必须在被打趴下的过程中让读者看到某种值得跟随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种倔强的不服输,或者一个清晰的判断。宫代拓留在共通线的大部分时间里缺少这个东西。他的失败不是“有缺陷的英雄的失败”,而更接近于“一个没有特点的人在原地转圈”。他也并非是个无可救药的 Loser,其实这可能会有点意思,因为彻底的失败者身上有时候有种残忍的真实感。但他不是,他只是普通,各种意义上的普通,普通到让人看不到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当然,这一点在共通线结尾被部分解释了。他的普通是剧本的一部分,他的普通是被尾上精心维持的状态。但这个解释在剧情逻辑上可以成立,却并不能抵消阅读体验。共情不是事后解释能完成的,它是在阅读过程中产生的体验。问题在于宫代在这二十个小时里展示给读者的状态,没有变化,没有层次,也没有什么可以细看的东西。旁观一个人,至少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旁观吧。

§推理部分的弱智感

这是阅读过程中让我最难受的地方,因为它不是一处两处,而是系统性地出现在整个共通线的所有推理性场景里。这类众人汇聚、交流线索的场景在悬疑作品里很关键,但是在这个故事里,这类场景都让我看的非常难熬。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第七章宫代被火焰超能力者袭击之后,第二天众人汇聚讨论案情。分析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这样的,火焰能力者被发现的地点和之前的连续凶案地点接近,所以她可能就是凶手。然后来栖乃乃指出,这些案件里没出现过火焰,不太可能吧,大家表示震惊,确实如此。然后伊藤说,会不会是火焰能力者在测试自己不同的能力?有村说,这太牵强了。这就是“推理”的全过程。
那些真正应该被列出来讨论的疑点:男主丢失的手机、那个敲门声的来源、宾馆死者和有村哥哥的关系、记者死前见过谁……等等,一概没有进入讨论。这不是难度低,而是连基本的信息整理都没有完成。旁观这种讨论,感受到的不是“智力上的挑战被简化了”,而是“这几个弱智在叽里咕噜的说啥呢?”
这里同样有一个事后解释,他们的推理之所以如此低配,是因为尾上在操纵整个过程,故意不让有价值的线索进入讨论。逻辑上说得通,但读者在旁观这个讨论的时候,看到的依然只是一群人在原地打转。没有一个具体的思维过程可以追踪,没有一个错误判断背后有什么心理机制可以观察。空洞的推理,没有因为“故意低配”的设定变得更有厚度。

§叙事节奏的严重失衡

超能力这个核心设定,这个核心设定,游戏时间第八小时才正式点明,整个游戏可是需要四十多个小时!的确,游戏中的角色确实很难想到这一点。但是我要再说一遍,游戏逻辑没有问题,并不意味着阅读体验可以接受。玩家是不一样的,玩家在打开游戏之前就知道这是一个有超能力元素的视觉小说。所以当主角花了将近八小时,煞有介事地进行分析,最终得出一个对玩家来说早已是公开信息的结论时,只让人感到一种奇特的滑稽。
尤其是第二章,在第二章前三小时的游戏时间里,真正推进情节的内容大约只有男主和尾上潜入医院那一段,而这一段费了很大力气,最后拿到的线索只是知道了医院有可疑人物存在,外加几个后续几乎完全没用到的伏笔。大量大量的日常,一轮又一轮对已知信息的重复讨论,信息密度之低,让我的阅读体验接近了某种煎熬。
到了共通线最后几章,节奏又突然反转,把所有核心设定、人物关系、情节反转全部用尾上记忆逆流的方式集中抛出。整体呈现出头轻脚重的结构,前面细碎绵长,后面急促堆砌。读者被要求在一段漫长的时间里保持注意力,但这段时间里持续输出的内容,密度支撑不起这个长度。

§欺骗性叙事的滥用

“大的要来了——骗你的”这个结构在《Chaos:Child》里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每一次这种结构单独使用都是合理的叙事技巧,但当它成为一种习惯性的套路之后,我完全进入了持续的防御状态——这段剧情是真实的吗?
这个防御状态对沉浸感的破坏是很彻底的,尤其是在明白个人线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梦境或妄想之后,每次进入个人线,我脑子里都有一根弦在绷着:这是真的吗?这是尾上设计的剧情吗?尾上又在演戏了?这种距离感一旦形成,就很难再真正投入进去了。
来栖乃乃线里有个场景是来栖分析尾上的心理,这场戏是我们在前期窥视尾上这个角色内心为数不多的场景。为什么要杀结衣,因为这场游戏不单纯为了男主,也是为了尾上自己,尾上看着男主周围出现的这群伙伴,感到自己“不那么特别”了。这个分析很深刻,尾上在那个时刻也展现出了真实的动摇。但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是尾上的演技吗?这个疑问一旦升起,我就向后退了一步,那种分析和情绪的力量也就打了折扣。
本来是可以被细看的内容,被防御姿态推远了。这和节奏失衡的问题是类似的,叙事本身在不断压缩可以真正停留、细看的空间。

§体裁的错位感

这部作品起手是什么?是猎奇杀人案,是奇怪的都市传说,是追踪事件的“侦探”们,是那种隐隐透着不正常气息的涩谷街道。这些元素给我的预期,是一部以心理恐怖和诡谲氛围为底色的作品。但实际的质感完全不同。猎奇事件在这里只是情节发展的节点,均匀分布在大量的校园日常之间。它们制造了局部的高潮,但没有形成统一的底色。
以《BAD事件簿》和《断章格林童话》为例。开篇,《BAD事件簿》的主角站在自动贩卖机前,脚边掉下一块腐败的内脏,第一反应是“那是子宫”,第二反应是“好想喝水”。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旁边的茧墨嚼着巧克力谈案情,语气和讨论天气一样。《断章格林童话》的开篇场景也是类似的,眼球被挖掉的女人出现在楼梯口,叙事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平静地继续,没有特别强调恐惧。这两部作品告诉读者,这个世界里的异常是常态,猎奇不是打破日常的事件,它是日常本身。
我带着这种期待进入《Chaos:Child》,于是感受到了落差。猎奇和日常之间有明显的分界线,猎奇是高潮,日常是填充,两者是分开的东西。这不是作品的错,是我的期待和它实际选择的叙事逻辑之间的差异。但我感受到的落差是真实存在的,它影响了我的阅读体验。

至于300人委员会,说实话,把它整个从故事里删掉,对核心叙事没有任何影响。它在叙事上只承担了“反派”的职责,但对主题表达没有贡献。更大的问题是质感的不统一,前期是心理恐怖悬疑的氛围,后期突然切换成都市奇幻的感觉,像是从不同频道的节目里各截了一段拼在一起。真结局对这条线的处理也很草率,委员会干部突然就要放过了男主,因为男主还有研究价值,剧情逻辑上勉强说得通,但情感上让我无法接受。

§这是缺陷还是设计?

列出了这几点,就可以进入核心问题了——这些痛苦,到底是设计代价,还是执行失败?

共通线结尾告诉我们,那个普通的宫代、那些拖沓、那些弱智推理,都是作者故意为之,都是给男主量身定制的低配游戏的一部分。这个答案在概念层面把很多东西都合理化了。但是,我强调很多遍了,剧情逻辑说得通,并不等于阅读体验就一定要接受。
从设计意图上来说,大部分作者希望玩家代入男主,去体会他的痛苦,然后在共通线的反转里被震撼,开始反思自己。如果是这种模式,作品的执行明显是失败的,因为几乎所有的叙事元素都在拒绝代入。主角没有魅力,推理不够格,节奏拖沓,欺骗性叙事频繁抽离沉浸感。
从实际体验上来看,这部作品的本意更接近于,要玩家旁观并嘲讽男主,因此共通线结局的反转更有力量。我们会发现,自己旁观和嘲笑的姿态,本身就是作者设计好的一部分。B站上几乎所有实况视频的弹幕,都是以一种清醒的旁观者视角在审视男主,嘲笑他的弱智操作,对他的妄想逗乐。这种旁观不是观众自发形成的,它是整个叙事结构天然推导出来的位置。

妄想扳机这个设计,理论上应该让玩家感到自己也参与了男主的妄想世界,但我的实际体验恰恰相反。这个设计的代入感不够强,我大多数时候仍然是站在男主外部看他的。通过对它的不同选择,剧情会进入不同的个人线,这个设计非常贴合设定,因为我知道尾上的超能力是读心,而她读了男主的心(妄想)之后,给男主准备的不同的剧本,这就是个人线。所以在明了这个机制之后,在多周目的情况下,我很清楚的知道它的功能是“路由选择”而不是“参与男主的内心状态”。
更关键的是妄想扳机的 UI 设计本身。当屏幕上出现红色或蓝色的选项提示时,我很清晰的知道我现在在操作一个机制,我在做选择,我在这个系统的上方俯视着男主的内心。

这里可以和《道诡异仙》做一个对比。《道诡异仙》最高光的时刻毫无疑问是第九十四章结尾那句:“妈!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啊!”这句话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在它出现之前,作品已经用足够长的篇幅让读者亲历了主角的精神状态。不是被告知“他分不清了”,而是在阅读过程中,读者自己也逐渐分不清了。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妄想,哪些是主角的认知,哪些是被植入的幻觉。读者的困惑和主角的困惑是同步的,认知优势被消除了。
妄想扳机做的恰恰相反,它赋予了读者认知优势。我知道这是“妄想”这个游戏机制,我在这个机制的位置上俯视着男主的内心。这种俯视感是结构性的,无法通过内容层面的调整来弥补。

那么问题就来了,让读者旁观一个平庸的人,是否意味着必须用平庸的方式去叙述他?
我觉得是不需要的,我来举两个例子。

先来说说《唐吉诃德》。塞万提斯写的是一个把风车当巨人来打的疯子,主角的判断全是错的,行动全是荒唐的。但它对骑士文学类型的精准模仿与拆解,视角的层层嵌套,讽刺与悲悯之间的微妙平衡。高水平的叙事让荒唐和被荒唐遮盖的悲剧性都显出了清晰的轮廓。“唐吉诃德的平庸”和“塞万提斯的叙事”处于两个不同的层面,两者之间的张力才是小说的力量。

再看《冰菓》第二卷《万人的死角》,这一卷的结构和《Chaos:Child》共通线非常相似。折木奉太郎被学生会长入须实江拐弯抹角地找上门,入须对他说,你拥有别人难以企及的才能,有才能的人回应他人的期待是理所当然的。然后请他去推理一部搁置剧本的真实结局。折木沉浸在被上位者承认、被赞美为有才之人的满足感里,欣然答应,完成了推理,最后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利用了。他以为自己在“找出本乡的真实结局”,实际上只是在替入须实江续写一个能过审的剧本。
这个结构和宫代的处境非常相似,渴望被承认,被他人的设计带着走,在一个专门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局里以为自己在发挥才能,最后发现自己完全被欺骗了。宫代是在尾上设计的低配游戏里扮演侦探,折木是在入须编织的话语陷阱里扮演推理专家。
但两者之间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折木被骗,是因为虚荣心遮蔽了他的判断力,他的推理能力本身是完整的、有逻辑链条的。读者在旁观折木推理的过程中,看到的是一个清醒的认知在运转,同时他又被他自己的心理盲点所制约。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产生了张力。他的盲点是心理层面的,而非智商层面的。宫代的推理过程没有这种特点,他的思考要么是空洞的自我确认,要么是在重复已知信息,要么是被外部提示带着走。读者旁观他推理,看不到一个有趣的人类在思考,也看不到一个具体的心理机制在制约他。他的平庸是一个静态的状态,而非一个动态的过程。

更值得注意的是结尾处理方式的差异。折木最终察觉到了陷阱,去找入须对峙,他质问道:“每个人都应该有自知之明这句话,也是骗人的吧!”,与宫代说出“我是情弱”的瞬间,在叙事功能上是等价的,都是主角放下防御后第一次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他们说出这个话的时候,我的感受都是“你终于说出来了”。
但接下来就不同了。入须的回答:“那不是我的心里话,但要说那是谎言,也是你的自由”。这句话把这个对峙推到了新的层次,她承认了欺骗,但不收回自己的价值观。“有才能的人应当回应他人期待”这个命题,在她认输之后依然没有被肯定,也没有被否定。折木的愤怒和入须的从容同时成立。随后男主再次回答:“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男主坦然的接受了她的承认,但是也没有针对价值观发表意见,因为他知道这没有意义,这个章节就到此为止了。
而宫代说出“我是情弱”之后,叙事立刻转向激烈的行动,继续战斗,展现出真正的力量,打败尾上,格式化了她,最后自首。这个结局在剧情逻辑上说得通,男主是这一批混沌之子症候群里唯一一个接近真正超能力者的患者。但在情感节奏上,主角刚刚说完“我不是特别的人,只是被自己的渴望所困”,叙事立刻接上了“但他召唤出了远超其他人的真正超能力”。这两件事在逻辑上可以并存,但后面紧接着的激烈推进覆盖了前者留下的空间。宫代的醒悟没有获得停留的位置,它被剧情努力推着往前走了。

其实我觉得,在宫代说出“我是情弱”之后,如果给一个男主和尾上对峙的 CG,然后 END 曲响起,报幕,之后剧情继续,中间那段 END 曲就是留给读者的停顿和思考,可能效果要比现在更好。

《冰菓》做到的,是让读者在旁观折木被骗的全程里,始终有东西可看。他的推理逻辑、他的虚荣、入须的话语陷阱,以及最后对峙时两个人各自的立场,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推理过程本身。旁观的过程本身是信息密集的。《Chaos:Child》要求读者做同样的旁观,但旁观对象的信息是稀薄的,宫代推理时内心活动的重复、案件设计的低配、讨论过程的原地打转,这些在叙事层面没有被转化成足够丰富的动态细节,只是被当作一种静态的景观被呈现了出来。读者旁观的不是“一个平庸者的平庸如何运作”,而只是“一个平庸者在平庸”。

所以,《Chaos:Child》叙事失衡的根本问题,不是选错了旁观模式还是代入模式,而是“漫长的旁观”和“被旁观内容的贫乏”之间的不匹配。旁观模式可以是有效的,甚至可能比代入模式更符合这部作品的主题。一个关于“自恋型平庸者在自我欺骗中生活”的故事,确实需要某种距离来让读者实际体会,而非被共情遮蔽。但选择了旁观模式之后,《Chaos:Child》没有在“被旁观的内容”里放入足够有趣的观察对象。不管是唐吉诃德还是折木奉太郎,这些角色之所以能承受长时间的旁观,正是因为他们在被看的过程中始终有东西可看。宫代拓留在将近二十小时的篇幅里展示给读者的,是重复的自欺、同质的逃避、没有质地的思考过程。代价不是旁观太长,而是被旁观的内容撑不起这个长度。

写到这里,批评的话差不多说完了。但这主要针对的是体验层面,什么东西让我觉得难受,以及这个东西在设计上有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作品还有另一个层面,就是结构上的用心和自觉。这部分做得好不好,和体验好不好是两件事。

§结构的野心

从结构上看,整个故事呈现出总-分-总的形态,共通线提出问题,四个个人线从不同角度展开回应,真结局做最后的收束。

共通线在近二十个小时的铺垫之后,最后让宫代拓留意识到,到目前为止他人生里那些“有意义的选择”,没有一个是真正由他做出的。然后它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连“我的选择”都是假的,那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四个个人线,就是从不同方向试图回应这个问题。

有村线想说的是谎言与真实的关系。有村的能力是分辨谎言,但这个能力没有让她活得更自由,反而让她在人群里更孤立,她知道身边所有人说的哪句是假的,但依然要对那些谎言报以笑脸,因为她没有办法不这样做。和男主在一起是个例外,不是因为男主特别诚实,而是因为男主实在太好懂了,他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有村在他面前不需要用能力也能看清楚,省力,轻松。但这条线没有在男主和有村之间的拉扯上多花功夫,反而去把过去的矛盾拉了进来,有村哥哥在临死前告诉她,她不是父母的孩子,他骗了她这么多年。有村的崩溃不是因为身世,是因为最信任的人骗了她。这条线要说的是,纯粹的真实并不存在,人和人之间能维系的不是真相,而是主动选择相信的那个意志。这个结论本身不坏,但它被讲出来的方式太简单了。
有村最后和男主的和解,她说出什么“谎言和真实是相互存在的”,这是个无比正确的正论,但获得这个正论的方式实在是太轻易了。这条线真正有张力的地方,其实是有村和她妈妈对峙那段,有村妈妈说的每一句“我爱你”,有村都知道是假的。真假赤裸裸地摆在那里,两个人都知道,谁也不说破。偏偏这段在整条线里只占了很小的篇幅,被大量的校园恋爱日常稀释掉了。

山添线是经典的“不完美的美梦”主题,嵌套结构的设计也有盗梦空间的影子,“这个世界到底是谁的妄想”的反转也挺有意思。但它没有深入讨论“美梦和现实到底哪个好”的问题,它绕过了这个问题的进阶版本:“不完美的美梦当然没有留下来的意义,但假如是个完美的美梦呢”。
山添这个角色本身有一个更值得深挖的问题,一个在地下研究所里度过了六年、完全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么样的女孩,为什么会把“让别人活在幸福的妄想里”当作自己能力的使用方式?为什么她渴望替人承担痛苦?如果这个问题被展开,这条线就不只是讨论“要不要留在梦里”,而是在讨论两个用不同方式逃避现实的人之间的相遇,可惜这条线没走到那里。
另外,山添线揭示了个人线就是妄想,但没有进一步揭示这个妄想的内容本身意味着什么。山添给男主造的那个梦是什么?平淡的校园生活,被需要,被崇拜,有家人,有女友。这个梦的内容,和共通线里男主执着追求的“特别”形成了某种对位,宫代拓留以为他想要的是成为英雄,但这条线暗示了他真正想要的可能是更简单的东西,被接纳、被照顾、不被抛弃。这是山添线在设计上我最喜欢的地方,但它也被大量的日常温馨场景稀释掉了,没有被认真对待。

来栖线想说的是身份与爱,南泽泉理活成了来栖乃乃,来栖乃乃的壳里装着南泽泉理的内心。这条线给出的答案是感情可以独立于身份成立,但这个答案里有一个细节,就是尾上对来栖乃乃说的那个词:赝品,这个词的威力在于它不只是在骂,它触到了来栖自己最怕的那件事,她不确定自己到底算不算一个真实的人。她有劣化版的读心能力,准确率只有六成,连能力本身都是次品。她用别人的名字活着,用别人的家庭关系活着,她从来不敢跟男主坦白,因为她不知道一旦说破,男主还会不会认她。
来栖线我感触最深的不是最后两人和解的场景,而是来栖乃乃被尾上戳穿之后,她面对男主说不出话的那个沉默。那个沉默的意味,比后来所有的辩解都要真实。这条线的完成度是四个个人线里最高的。

香月线是四条里完成质量最差的,主题也是最模糊的。在我看来,它承担的是“想象与现实的界限”这个维度,因为香月的能力是把妄想具象化送入现实。但是在叙事上却没有被用来追问这个问题,反而拿来制造奇观。巨人出现,大厦倒塌,反派被踩扁。这条线更接近一个少年少女对抗整个世界的热血故事,而不是一个关于妄想与现实的思辨。
香月这个角色本身有意思的地方是她平时的状态,她沉浸在游戏里,对外部世界几乎没有反应,男主在旁边喊话她也听不见,她最自然的状态就是游离于现实之外的。这种状态和她的能力之间本应有某种内在的联结,一个最擅长活在虚构世界里的人,最后用虚构打败了现实里的敌人。但这条线没有把这个联结说出来,香月的日常状态只是作为有趣的背景细节出现,没有被纳入主题。结尾尾上那句“拓留,这次玩的开心吗”,是整条线里唯一和共通线主题真正接轨的一句话,但它出现在结尾,太晚了,撑不起整条线。

把四条线并排放在一起,它们追问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在一个妄想可以成真的世界里,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值得依靠的。有村线说:“主动选择相信”;山添线说:“回到你自己的现实”;来栖线说:“感情可以独立于任何虚假的外壳”。这三条线的答案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在否定了某种幻觉之后,提供一个更小但更可靠的落脚点。香月线本来应该处理最激进的那一面,如果妄想可以直接改变现实,那界限究竟在哪里?但它没有真正触碰这个问题,用奇观代替了追问。
这四条线放在共通线之后的叙事位置上,它们把共通线提出的那个核心问题逐层逼近,但每次都在悬崖边停住,它们用一个相对稳定的情感落点做了暂时的收束。然后故事的真结局来了。

真结局做了一件在叙事上相当强硬的事,把叙述者从宫代拓留换成了失忆的尾上世莉架。关于这个故事的意义,作者不打算再让那个一直在追求“特别”的男人来讲了,故事把视角还给她,还给那个被他创造出来的人。
真结局还设计了一种刻意的疏离感。玩家带着整个共通线和四个个人线的全部记忆,但这个新的尾上没有。玩家只能看着这个女孩在涩谷街上寻找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这里的旁观者视角带来的疏离感就不是叙事的缺陷,确实就是功能性的了。就像男主在共通线里一直依赖尾上替他赋予意义,真结局把赋予意义的责任收回来还给了玩家。

共通线和四个个人线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四条线的回答都停在了“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上。真结局不再试图证明任何东西,它只是描绘了那个画面,男主被警察带走,尾上和朋友在闲逛,他们互道“不认识”,然后两人再不相见,各自走下去。
“不认识”这句话,对他们两人来说不是谎言,但也不是真相。我认识的不是“你”这个社会性的人,那个被称为“宫代拓留”的被通缉的杀人犯。但我似乎认识你身上的某样东西,那个东西说不清楚,但它就在那里。
共通线最后男主说“我是情弱”,那是他第一次放弃用语言来武装自己,承认了自己的平凡。真结局里他和尾上互相说“不认识”,那是他终于完成了属于他的责任,承认了某种不需要被定义的东西的存在。

在一个妄想可以成真的世界里,真实的意义不在于它比妄想更“真”,而在于它是唯一一个不许你再用任何妄想来逃避自己是普通人的地方。不是幸福的活,不是成功的活,不是有意义的活,就只是活下去,如此而已。放下所有对“我是特别的”的执念,接受你只是你。
真结局最后那句“这是开心的泪水。我相信是这样。也必须这样相信”——这个必须留下了多义性。你可以理解为男主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也可以理解为他在用意志力说服自己接受一个他并不完全确定正确的结局。它让整个真结局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留白,这个故事没有一个干净的终点,只有两个人各自走向的、没有交汇的路。

§尾上世莉架:你既是我的存在意义

尾上世莉架这个角色值得被单独拿出来说。倒不是因为她是整个故事的幕后导演,是因为在她身上,能够最清楚地看到这部作品在角色塑造上的野心和遗憾。

这个角色的复杂性在于,尾上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侧面,一面是脑袋笨笨的青梅竹马,对男主无限信任,说话慢半拍,总被大伙儿拿来开玩笑也不生气;另一面是手中沾血的全知型导演,能读心、会算计,一边笑着叫“阿拓”,一边在背后精密地布局每一个死亡。一个角色能同时容纳这两种极端,本身就不是简单的“好人”或“坏人”能够概括的了。
但这还不够,立体的角色之所以成立,不是因为她有两张脸,而是因为我们看到了这两张脸是怎么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的。她在选择的时候内心发生了什么,她怎么说服自己的,她在哪里动摇了,她的哪一部分是真实的、哪一部分是连她自己都骗过去的。换句话说,真正决定角色深度的,不是她能够成为谁,而是她在这些侧面之间拉扯的过程。

我觉得这种极端的角色,他们身上最值得细看的,也正是这种拉扯。尾上存在的全部意义是“让宫代拓留成为他想要成为的人”,这是男主创造她时植入的底层逻辑。但她在执行这个意义的过程中,自己产生了无法被那个定义容纳的东西。来栖乃乃线里来栖和尾上的楼顶对峙,是全作唯一一次把她的内心正面摊开来讲的场景。来栖那番话一针见血,“这场游戏一开始是为了拓留,但中途就变了,变成了‘唯一懂拓留的人只能是我’这种执念”。尾上的反应不是冷静,不是得意,而是连续复读“闭嘴”,是失控。这个失控本身,证明了她之前维持的那个“一切为了阿拓”的表面,已经在某个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层面破裂了。来栖点出的嫉妒、独占欲、对被替代的恐惧,所有这些不是为男主服务的,有一部分是尾上自己产生的。她在这种自我欺骗里活得太久了,久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部分是设定、哪部分是她。

当一个存在意义完全由他人赋予的人,在执行这个意义的过程中产生了属于自己的欲望,那她还算是她自己吗?她的选择,她的感情,她的死亡,到底有没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遗憾的是,这样的时刻太少了。除开这一处,其余大部分时候,她的复杂性要么藏在叙事留白里,要么被压缩进一次剧情高潮里,读者很难在第一轮阅读时就捕捉到。

共通线结尾的记忆逆流也是典型的例子。那段剧情信息量巨大,男主和尾上刀剑相交,尾上的全部记忆倒灌进男主身上,我在那一刻接收到的,是她的思考过程、她的内心、她作为杀人魔的另一面。但是那只是结论,不是过程。我没有看到她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的,只是在一切结束之后知道了她为什么是这样的。这当然也没问题,它让之前所有看似零散的线索形成了完整的逻辑闭环。但它的效果主要在逻辑层面,我理解了她,不等于我和她共处过。
共通线里还有些更细碎的痕迹。比如男主在妄想扳机选项里偶尔透露出一些色色的念头,尾上在旁边轻描淡写地吐槽一句。一周目阅读时,这些是搞笑的日常桥段;知道她会读心之后再回去看,会发现她整天浸泡在男主的妄想里,包括那些难堪的,还必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虽然这不是直接写出她的纠结,但它提供了侧面描写,一个把“让男主活得好”当成存在意义的人,她每天承受的那些细微的东西,是有些荒诞的,也是有些心酸的。共通线里那些看似笨拙的日常,事后都可以重新读作她在经营一种姿态,那种恰到好处的迟钝、对男主每一句话的附和、永远站在他这边的无条件。但这个味道太淡了,淡到需要主动回味才能感受到。
另外,对于我个人来说,还要叠加我对于欺骗性叙事的厌恶感。来栖线那段对峙本来是建立尾上情感真实性的关键时刻,但我面对它的第一反应却是“这是尾上的演技吗?”。把尾上放在“一切都可能是表演”的位置上,我对她所有的自我剖析都失去了确定性,甚至有时候我都在想,这个角色都是假的,那还有理解她的必要吗?共情需要更慢的阅读和更主动的代入,但这部作品的节奏并没有给这种阅读留下太多空间。

当然也不是说尾上写得就完全没有亮点,真结局的光茂剧场那一段,我觉得就是相当成功的。

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光茂广场。来到了剧场。
在踏入剧场的瞬间。
『我』的心里,发出了像是什么绽裂的声音。
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我穿过观众间的空隙,慢慢地走在通往舞台的层层向下的通道上。
舞台的帷幕落了下来,即将上演的音乐剧标题和插图投影于其上。
但是,尽管如此……『我』的意识却不在这,而是在看着空无一人的孤寂剧场。
被耀眼的照明灯照射着的,空荡荡的舞台。
在坐席上就坐……
没过一会开场的蜂鸣声便响了起来,唯幕向上升起。
伴随着管弦乐队震撼心弦的响亮演奏,演员们登场了。
但是,『我』的意识还是在那里。
一直注视着在我脑海里浮现出的那空荡荡的舞台。
登台的演员们,开始了划船的哑剧。
他们将『本不应在此处之物』——将妄想的世界,在舞台上创造了出来。
即使如此『我』仍然看着与这个世界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那一定是,曾经的『我』所处的世界。
音乐剧继续上演着。
但是,仅我一人注视着的那座“空荡荡的舞台”依旧毫无动静。
“记忆”在脑中阵阵作痛。
“感情”就要从瓶口溢出。
『我』曾在此,同何人发生了某事。
与他互述时的哀愁于心中弥漫。
向他嘶喊时的痛楚涌回了咽喉。
呼吸好困难,宛如沉在水中一样。『我』喘息着寻求空气。
伴着强而有力的音乐,演员们在歌唱着。
那是在奔赴革命的战场前,勇士们用来鼓舞自己和民众的歌曲。
那些活在妄想世界的人们并排而站,齐声呐喊着。
他们在高歌着『到这边来吧』。
就在此时。
我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看到了“某人”的身影。
他手中握着某物,将其高高举起。
那是刃上游走着钝光的“剑”,
那是为了战斗而存在的道具。
……
尾上「你的挚友,和你一样也是症候群患者吗?现在,在做着什么呢」
宫代「不,是普通人。已经去世了」
宫代「……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音乐剧结束了,大家都起身鼓掌。
舞台上的演员们排成一列,回应着观众们的掌声。
尾上「……唔……唔」
只有『我』,在擦着泪水。
我无法站起身,一直坐在那里。
无法传达给任何人的“映在泪水中的我的世界”。
我为了不让泪水酒落在地而抬头望去。
舞台的照明,就如聚光灯一般倾注在『我』的身上。

失忆的尾上在涩谷大街上下意识地走到了这里,下意识地走进剧场,下意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台上的演员用虚构的舞台创造“本不应在此处之物”,而她的内心里浮现出一个空无一人的舞台——那是她和男主最后决斗的地方。音乐剧结束,观众起立鼓掌,整个剧场在为演出而欢呼。她抬起头,为了不让泪水流下来。舞台的光就在那一刻落下来,像聚光灯一样倾注在她身上。
这段写法的妙就妙在它足够克制,这段没有让她真正“想起来”,没有把场景写成感染力极强的高潮时刻,没有把那个空荡荡的舞台上发生的一切用回忆杀填满,它选择了留白。她的眼泪不知道从何而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但读者知道。

这也是整部作品里旁观者视角使用最准确的一次。这里只需要你作为知道一切的旁观者,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看着她流泪。
这种写法不需要你相信尾上“真的”在悲伤,因为那种悲伤早在叙事开始之前就已经成立了。她的意识不知道,她的身体记得,屏幕这边的我们也记得。 她在涩谷街头会突然想吃可丽饼,那是共通线里男主给她买的;她走进碧朋学院的时候脚会自动走向新闻部的活动室,那是她曾经每天都在的地方;她站在光茂剧场里会莫名其妙流泪,但她不知道眼泪为谁而流。作为读者,我们知道。被男主角的视角带着走了四十个小时之后,我们对尾上的全部了解,在这一刻变成了我们自己的情感,不是代入她,而是看着她,知道那个空荡荡的舞台上曾经站着一个怎样的人。

尾上这个角色的三处集中描写,来栖线楼顶对峙读出了她的核心矛盾,共通线结尾记忆逆流抛出了她的全部心理,真结局光茂剧场用留白唤起了情感。这三处都很强,但它们太少了,而且彼此之间没有形成连续的质地。它们像是散落在四十个小时长剧情里的三个点,读者需要用逻辑把它们连起来,叙事本身没有提供中间的过程。她不是没有刻画,而是刻画的密度撑不起这个角色的复杂性。她两个极端之间的过渡地带,在叙事上几乎空置;我对她的感情,大部分是事后复盘时“想明白”的,而不是在读的过程中“感受到”的。
所以尾上这个角色在结构上被设计得非常有力,一个存在意义由他人赋予、却在执行中产生自我意识的人,但在叙事层面,她没有被给予足够的空间来展示这个过程。

§最后的总结

我写到这里才发现,我在文章里说了太多次“在剧情逻辑上说得通,但阅读体验上我无法接受”。
宫代的平庸是人设就是如此;推理的低配是故意为之的;超能力揭示得晚是因为局中人确实想不到;欺骗性叙事是妄想同调的必然产物;300人委员会在系列作品设定里有其必要性……林林总总,每一条都有理由,每一条我都能理解。
但“能理解”和“阅读体验好”,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一部作品的叙事逻辑,是在读完之后的复盘里才完整呈现的;但它的阅读体验,是在每一个小时、每一处场景、每一段对话里持续发生着的。
所以我说了那么多遍“剧情逻辑上说得通”,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我无法接受”。理解不等于接受,分析消解不了疲惫。

所以我在仔细思考之后,对于这部作品,我应该会给它 7 分。优秀且精妙的设计,宫代和尾上的人物设计也很有深度,元叙事玩得很妙,但是阅读体验实在是糟糕。它的野心和它的完成度之间,始终存在着鸿沟。

§在结束之后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我在共通线里骂了男主二十个小时,觉得他自大、软弱、毫无魅力。但当他说出“我是情弱”那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我也曾经在某个时刻,对着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他说出来了,而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所以这篇文章写到末尾,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了。也许我确实在用这篇文章证明自己的特别,也许不是。但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因为不管是哪种情况,这篇文章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就像宫代最终接受了自己只是个普通人那样——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写完这句话,我顿了一下,有点眼熟。嗯……出自《剑来》,然后我就笑了。笑完又想着,大伙儿肯定会觉得我写的挺妙的吧。

带着这个念头,盖上被子,闭上眼睛,沉入梦乡。